大连二十四中

首页  >>   蓝帆 >>  2003年第一期>>经典剧场                                                 2004年0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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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

刘清风

这是一个发生在人类之初的故事。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就只剩下等待,等待黑夜的降临。

他终于盯死了目标。以这颗行星的公转周期计算,这最后的四个目标他已追了大半个年头,经历了一再的落空之后,今天总算把他们给堵住了。整整五年了,他一直在一刻不停地寻觅这些目标,五年的追踪生活已使他打心眼里赞同死亡乃是一种解脱的说法。现在这苦差终于到头了,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有个了断,不能再拖了。待会儿只要天一黑,他就动手。

对面山腰上丛生的杂草和枯木烂叶之中,隐藏着一个实际上并不太小的洞口,由于伪装得实在不赖,不留心辨认是很难发现的。可他还是发现了它,找到了藏身于洞中的四个目标。这得益于卫星追踪系统和高灵敏度热成像视镜的帮助,这些东西成了使那些目标们不安全的根源。

他从脸上摘下热成像视镜,轻轻放回身边树杈上的大背包里。在万籁俱寂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得到自已血液流动的心跳的声音。

清风拂来,树上的叶子发出阵阵低语,细微得如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传来,仿佛在给他提醒。于是心中的欣慰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又一次感到使命——那沉甸甸的重负正向他的身体施加沉重的压力。

他在粗大的树杈上伸直双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时间还有不少,要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免得空耗体力,等到动手时全身发僵。

宝贵的时间在此时却令他觉得漫长得难以忍受,流速简直比山涧细小的清泉还要缓慢。这个星系的恒星就在这时间的溪流中一点点向远方群山低矮的山脊飘落。此刻这团熊熊燃烧的核火,变得通身火红,而不再刺眼,只是红,纯粹的红。晚霞借助于它的鲜红光芒,把自己装扮得生气勃勃,气势夺人,令他产生了一种暂时无法觉醒的幻觉,那火红的世界就是天国的所在,那里也有生灵的生活,它们的外表和心灵都很美好,整日无忧无虑,它们不知道除了美以外世界还能有什么!有关那个世界的详情,他的一名部下曾多次向他多次描述过,就是他们的这种描述和她的自身,曾带给他难以言尽的欢乐,使他懂得了美与爱的真正含义。正是在她的引导下他发现了晚霞的美。他偏着头,出神地注视着晚霞。

天边的晚霞仍在燃烧,并且更加鲜艳更加明亮,前方不远的地方,柔波细浪轻抚红色的沙滩,一颗巨大的橙色恒星浮在大海之上,风带着浓重的潮水味儿,他仿佛看到她就坐在还发烫的红色海堤上,望着那片晚霞。良久她扭转头,轻声说:“嘿,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喜欢晚霞啊!它真美,宇宙中竟会有这样美的东西!不可思议,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到了一个再也见不到晚霞的地方的话,会非常伤心的”

……

天黑得终于可以令他满意了。他使劲深呼吸了数次,取出星光像增强镜带在双眼上,顿时,黑乎乎的林子变得亮如白昼。他认真辨认着白天选定的通向山洞口的安全路线,核对,默记于心,洞里的目标们十分狡猾谨慎,在洞口四周遍设陷阱,他们肯定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住,但仍不惜力气地挖了那么多的陷阱,看来追寻他们花去大半年的时间并不奇怪。然而他们是在白费力气,这些陷阱是无法有效地阻挡他的,他已用微型超声探测仪尽察虚实。

他将挂在树杈上的大背包取下来背好,慢慢站起身来,纵身一跳从高高的树枝上跳了下去,尽管落地声音并不大,但他仍后悔没顺着树干爬下来。无论如何,不能惊动山洞里的目标,只是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通过星光像增强镜的放大,林中光线似乎比白天还亮,在绿油油的背景光的映衬下,这颗行星所反射的恒星光,使得树林中充满了怪异的阴影。他竟不免有些胆寒了,虽然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们没有任何高技术装备,出逃时他们除了身上的制服外什么也没带上,他在动手之前,就找借口将他们的一切装备都收上来,他,蓄谋已久。一步一步地,他前行着,每一次都是在确信没有危险之后才迈开步子。

谨慎使他成功地绕开了一个又一个陷阱,而仔细地观察则使他跨过了一道又一道绊索,向着那最后的终点步步逼近。他有些急促地呼吸着林中潮湿的空气,希望能缓解一下压力。但仍无法抑制住它,他只好又一次提前把武器从背包里取了出来。

他双手紧握他的武器,双眸透过星光像增强镜搜索移动,长着青苔的古老巨树和齐腰的茅草一点点地被甩到了身后,山洞一点点地靠近,只要让他成功地摸到那儿,就可以说大功告成了。等他终于将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时,夜已很深,黄黄的卫星已开始了它的回落行程。他轻轻地缓缓地喘吸着,歇息着,以恢复体力。

洞里的目标们此刻在干什么呢?在想些什么呢?如果睡着了,他们会做一个什么样的梦呢?那飞船在大气层中爆炸时的惨景是否会闯入他们的梦境?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从梦中惊醒,可他自己是经常这样的。“那么我呢?他们会恨我吗?”他经常这样问自己,但他从不为答案困惑,因为不会有别的答案的。“他们绝对不会理解我的使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他一直在搜集洞内的声音信息,除了枯树枝燃烧所发出的微弱的声音之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看来他们已经睡着了,这样,下手就方便多了。

他闭目将冰凉的武器贴在脸颊上,一动不动地等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跃起冲进了山洞。

山洞深处的火堆在晃动,狰狞的石壁在摇曳的光线映照下抖得更凶。他突然觉得从洞口到火堆这段距离太长了。

不过他还是顺利地冲到了火堆前。现在要快!他立即把武器对准躺在铺着枯草和兽皮的石板上的那两个成年目标,以最快射速发射出了那种到目前为止已知的任何生物都经受不起的弹力弹丸。

弹丸如他所愿地将那两个目标永远停留在了睡眠状态之中,他们身上那已经很破旧的制服上添了好些个打洞。

这种武器的设计思想偏重于威力的大小,显然对它的嗓门未予以重视,在这几乎封闭式的石洞中,它的吼声震得人内脏发颤,不远处躺在用树枝和藤条精心编成的小床里的那两个小目标被惊吓得大哭起来。他们还不会说话,恐怕也理解不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好用哭声来表达他们的恐惧和惊慌。

他感到心中烦乱极了。这是一直以来他最担心和害怕的事情。到此刻他已经杀光了所有的一百二十名部下,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小孩。虽然心中承受无数次自我遣责,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武器。从此,他们再也得不到父母的照料,如果这样,孩子是不可能活下去的。既然如此,还是利索点了结好。

随着两声几乎没有间隔的巨响,哭声戛然而止。

他长长地吁了一大口气,使劲强迫自己放松全身肌肉。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伫立在死寂的石洞里,一动不动,火堆把他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也是一动不动。

许久,他转身迈步走出了山洞。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陷阱,他用脚把伪装层踩塌了下去。回到洞里将四具尸体一一拖出来,扔了进去。

最累的是挖土填坑的过程。他只有一把小铲子,只能依靠自己强有力的双手,一铲一铲地把土填进那个大坑里。五年前可比现在轻松多了,那一次虽然要掩埋一百多具尸体,但他拥有聚能爆破装置,可以瞬间就能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他还有机械装置可以利用,没费什么劲就完成了掩埋作业。不过自那以后他就只能依靠自己的体力了,因为,他毁了一切,登陆飞艇、机械设备、计算机、武器弹药,坚固耐用的简易住房,生活用品……一切的一切!只留下一些自己追踪所必需的物品。本来,他应该将那一百多具尸体也尽数焚为灰烬,但不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他于心不忍啊!已经死去的人该是最没有威胁的吧?!为什么不能留下他们的骨骸呢?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会被这颗星球上的土著居民发现,这样多少还算是留下了一点痕迹,一点证据。

土填得差不多了,恒星的光芒已开始一点点收起它的失地。

天空中也透出了一丝天明的曙光,他坐在这座新坟的旁边,用手指将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块慢慢地点点碾碎,在思考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这么干,这是来到这颗行星之后养成的新习惯。不久,他盘着的双腿上撒了一层细碎的石末儿。

确实有另外一种选择,一种不至于使部下们提前付出生命代价的选择,但是,他不能幻想部下们会接受他的劝说,同意困居于飞船上一生不留后代。这么干太冒险了,可以说是有进无退,万一部下们不肯接受,他就将面对不可收拾的局面。所以干脆横下条心,他选择了一种最保险的方案,可是,也是最残忍的。

当初刚刚登陆时,看到这个星系的第三颗行星如此的适合居住,可把他和部下们高兴坏了,事故所带来的恐惧和惊慌被一扫而光——他们的飞船竟然在航行途中坏掉了引擎!

登陆之后,他们立即动手大干起来,打算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延续自己的民族和文明,生生不息以等待本土文明收到自己的求救电波后派来飞船——然而,有关这颗行星土著生命的情报信息逐渐多了起来。经过无比细致地一再分析核对他不得不接受这一个残酷的现实:这颗行星上有一种两足动物是智慧的生灵!他们懂得用火,懂得在彼此之间使用简单的语言进行交流,懂得制造和使用工具、武器,甚至首饰。他们会盖简陋的草房,在岩壁上绘画和书写文字符号……不需要别的什么证据了,这种生物确实是这颗行星孕育的独一无二的智慧生灵。尽管还相当原始,但智慧的种子已经发芽,开花结果只是早晚的事,他们肯定会创造出一个灿烂的文明,为此他心中冰冷。必须在这行星的土著智慧生物和自己的这支小队伍之间做出选择!究竟谁该生存下去?如果放任小队伍发展下去,这行星的土著文明就完了,土著居民无论在体力还是智力上都处于绝对下风,他们不会有胜算,对面临的危机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那些外星部落的能量有多大,也不知道外星民族比自己优秀多少,更不懂得这是场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他们会依旧慢腾腾地进化,即使大批同类被消灭仍然无法团结起来,他们根本不具备抵抗外来文明入侵的力量和意识——或许还会被斩尽杀绝,如果将来部下的后代们的野心和欲望不是现在的他所能猜度的!他的队伍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来到了一个错误的地点,绝对不能再把错误进行下去!湮没于时间的流沙之中只能是他们的唯一归宿。他们没有权利剥夺一个物种的生存权,更没有权利扼杀一个正在摇篮中的文明!这是宇宙各文明间的道义、法则、戒规。没有命令,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完成这个使命,必须挑起这千斤重担。并且绝不能失败 。他不想相信任何意见,只做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

他一个人准备了好久——尽管干得相当出色,相当利害,但还是有几个部下 逃掉了,毕竟他没有三头六臂。

绝不能马上出动追击他们。他必须先毁掉所有的先进设备,以免有人回来控制了那些高技术装备。就因为这一点,他不得不花费五年的时间历尽艰辛满世界奔波,即使有一颗示踪定位卫星在高天之上给他帮助。

现在使命已经完成,是该考虑——自己的结局了。他双手一颤,一股白烟一般的石粉在指缝间腾起。做这个决定是需要勇气的,他可以就在一处与世隔绝的山林中终老一生。只要不与外界发生联系,应该不会给土著文明造成什么影响。这一选择着实诱惑着他,但他不能如此苟且偷生。毕竟,所有部下都死在他手上,他怎么有脸面独自存活!死亡现在不仅是唯一的归宿,更是与日俱增的承诺。他在动手的前夜发誓,第一个杀死她,最后一个杀死自己。他不愿让她经历震惊,恐惧或是痛苦,所以第一个从背后用枪打穿她的心脏,这是他这辈子利用自己职务特权为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其实,她死后,活着对他就没什么意义了,只是一直在等待着到天国与她相伴。他不怕在那里遇见他们,也不祈求他们的原谅,他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愿意接受他们对他的审判,他已经准备好为自己辩护,即使没有成功的把握甚至是希望。

他在异星的晨曦之中站起身来,向山腰的树丛中放眼望去,只见天边露出了一线晨光。他克制了一下,低头,迈开了脚步。

走到山洞口,他把背上的大背包取下来扔在地上,从中拿出两枚微型炸弹,将一枚放进自己的衣袋,然后将另一枚的引信扭到“延时”挡,重新把它放回背包中。干完后,他立刻离开山洞向山顶走去。

快到山顶的时候,一声巨响传来,脚下一阵颤动,现在外来文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遗迹那就是天上的那颗已没有用的示踪定位卫星。而它的存在也不会多于二十个年头了。它的高度会因空气阻力而逐渐下降,最终坠入大气层中烧毁。

站在山顶,他看见了那个广阔壮美的世界。美,使他微笑起来。初升的恒星光芒照得他金色的皮肤闪着光辉。“我没做错。”他怀着恬然的心情坦然而又干脆地按下了炸弹的起爆扭。

朝阳的光辉中,一道耀眼的光芒一闪而逝……

……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恒星的光芒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洗浴这座小山。冬日短,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动着,一成不变。

在此期间,这颗行星上的土著智慧生物一点点地加快着进化的脚步,他们学会了农耕,学会驯养动物,学会了治炼制造金属工具,学会了建房筑城,学会了使用货币,学会了剥削弱小一些的同类,学会了建立复杂的社会结构和名曰:“国家”的庞大机构,学会了制订种种制度束缚自身天性,学会了创建宗教信仰和艺术品,学会了积累文化,学会了修建城堡和金字塔——为了这些,大地上遍染同类的鲜血,历史在不断的震荡中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进着,时而停滞不前,时而舍命飞奔——如此这般折腾了几千年,文明在灾荒,疾病,战争、屠杀、核武器的诸多威胁下总算艰难地走过了无线电时代、航天时代、计算机时代。人类开始向外层空间发射无线电波,向全宇宙宣告自己的存在。当人类认识到自己不可能是宇宙中的独苗之后便向外层空间发射出了载有自己文明的飞船。同时,在本土布置了大批射电天线,接收地外文明的信息。人类渴望得到外文明的信息,盼望能和他们建立起联系,进行交流,并最终让他们到自己的星球上来。

然而,人类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早就来过了。人类也无从了解,他们中的一个为了这颗星球,为了人类的文明做出了归宿的决择。至于说是谁给自己引以为豪的文明以机会的,就更无从谈起了。

只是,这也许就叫做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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